收書二記–尋書年代


近黃昏時,書屋來了一個大男孩,才拉開門,一邊脫鞋一邊迫不及待高聲詢問‘有數獨的書嗎?這一區走了好多間書局都找不著,賣文具的居多。’按照大嬸的描述,她當下應了聲‘有’,好整以暇從一抽屜的特價書裏掏出一本《數獨》遞給大男孩。大男孩滿心歡喜,完全沒有環顧四周高至天花板的書架和書架上各種形形色色的書本,自顧兒匆匆忙忙付了錢,旋風也式地穿鞋開門離去。“好比到藥房買葯,快而精凖。”這是大嬸的戲謔之言,雖然我很容易就看出大嬸對這回賣書記是很有滿足感的。


一間稱職的書店說到底就是簡簡單單地把對的書交到對的讀者手中。可是簡單的事情卻並不等於是容易的事情。在這個每個人都有話要說的年代裏,出版業蓬勃發展,不說其它語文書籍,就中文書籍而言,兩岸三地一年出版的書刊就有數十萬種,馬來西亞自身的中文書刊每年也有一、二萬種。這麽龐大的書產業本來應該更容易喂飽大衆讀者的不同胃口,可是因爲書本的汰換率太快,以至於一本書才上架不久,還沒有機會面對自己的潛在讀者,就已經下架了。


初開樹上時,朋友、工作夥伴、以至於遠親近鄰都來道賀,然後也總不忘帶上一句:你們有這本或那本書嗎?。“抱歉,自然相關的書有一個專櫃,香港中草藥的書我們卻沒有。”“嗯,食譜大衆書局有很多而且實惠,我們有的是飲食文學。”“Body Language嗎?這裡剛好有一本早期翻譯版本《身體語言》,不曉得適合嗎?”“對,有魔戒三部曲套書,很抱歉沒有魔戒前傳《哈比人歷險記》”“‘在路上’的主題書,從朱自清的《歐遊雜記》到舒國治的《流浪集》,還有奈波爾、卡爾維諾、狄波頓,甚至有切.格瓦拉的《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可是歐陽林的絲路旅行還沒有機會收到。”“陳大爲的詩集?有《盡是魅影的城國》和《靠近  羅摩衍那》。沒有更早期的《再鴻門》。”凡此種種,以至於有一段時間一旦有人詢問某本書時,自己總是戰戰兢兢,唯恐讓又一名讀者失望了。


這個世界還真的是有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書。不僅有,而且有人讀,甚至還有人收藏。法國符號學大師,《玫瑰的名字》作者,安伯托.艾可收藏的書有一個有別于人的明確方向,就是專收神秘學與錯誤學的藏書。換句話說,他的書架上聚合了歷史上西方世界的所有荒唐想法。“托勒密弄錯了地球的運動方式,我有他寫的書;伽利略說的才是對的,可是我沒有他的書。”另外,艾可還有一本一八六九年出版的關於剔牙棒的缺點的書和一本一位叫艾可邱爾寫的關於以木樁戳死人的各式各樣行刑的技術的書。這麽說起來,書屋畢竟是幸運的。至少,還沒有人拉開門鞋子沒脫就高聲詢問,有沒有一本像是《三輪腳踏車對善良風俗的影響》或是《德國種族的糞便過剩》這樣的書。


這是一個尋書年代。實體書店作爲衆所認同的夕陽企業不僅僅是因爲網路書店和電子書不斷地侵蝕飽和的書業版圖,也在於實體書店因爲實體空間的限制,根本不可能提供所有書種給各類讀者。馬來西亞商務印書館的宣傳語‘為好書找讀者,為讀者找好書’在描述一本書和一個人的關係裏還真是言簡意賅。


一間小書屋該何去何從呢?《書之愛》作者王強說,他對他的理想書店的新感悟是書店于他曾經是抽象出來大寫的人,是群體的人,而如今則是具體化了的人,是個體的人。因爲是個體的人,所以必須有個性,甚至可以有癖好。書屋會竭盡所能為讀者尋書,與此同時,書屋會依然故我,有一個自然相關的專架,也會有一堆有關於書的書。如果往後有一兩個來訪的讀者記得曾經有一段凝固的時間,書屋裏淡黃的燈光和書架上不經意翻開的書本把他們一下子抛進了深邃的思想和無盡的歡樂裏,那就是我們所要築起的書的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