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回首的索多玛城


《索多玛城》 [台]伊能静著 文汇出版社 2004年4月版


「你有没有听过“索多玛城”的故事?神说这个城市充满欲望,所以神决定要收回摧毁,神告诉罗得,他们全家可以逃离这个城市,但要谨记前行时不可回望,但罗得之妻终于还是不忍回了头,于是化成了盐柱。」


索多瑪(Sodom, 希伯來文:סדום)。依《舊約聖經》記載,索多瑪是一個耽溺男色而淫亂的城市。由「Sodom」一字所生出的詞彙「Sodomy」更因某人物事件成为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英文词汇。《舊約聖經》18:29-21里说因为索多玛城全城老少淫乱无度,罪恶深重,甚至找不到十个义人(忠直虔城的人),神派了两个天使去毁灭这城。其间因为得到了罗得的照顾帮助,为索多玛城中的唯一义人,让罗得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逃离该城,唯必须不准回头观望以示将不留恋过去。事情后来的演变我们大家都知道了。拂晓时分,当罗得和家属被带出城外后,火焰波涛从天而降,顷刻之间,全城化为火海。罗得之妻这时候顧念索多瑪,回頭一看,就凝固成了一根鹽柱,无法前行。


「她感觉到放纵的痛苦带着快乐,没有欲望灵魂更深不可测,所有一切可以丢弃」


我们知道,大凡神话/寓言/民间故事都充满了道德上的寓意和训诫。索多玛城的故事就直截了当告诉我们欲望就是罪恶的源头,终会带来毁灭。中古世纪以前,情欲不管是在东方还是西方,都是一个不能触碰的讳忌。同性之恋更是被卫道之士大事鞭挞。虽然如此,索多玛的故事却又能反证,情欲,不管是大众普遍接受的异性之恋还是普遍存在于大众的同性之恋,几千年以来都是人类的首要欲望。可是,欲望等于罪恶吗?旧约圣经似乎是这么认为的。人们无止境的欲望,有形的、无形的,在推动人类前进步伐的当儿,却又毫无疑问的是所有罪恶之母。義大利導演皮爾·保羅·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 1922-1975)根據薩德侯爵(Donatien Alphonse François, Marquis de Sade 1740-1814)所著小說《索多瑪一百二十天》改編拍攝而成的電影作品就以无数罪恶的血腥暴力和情欲虐待镜头作为對現代權力、消费性社会和個人欲望的一種隱喻嘲弄。


「出发前她整理行李却翻出了自己的日记,她不想掀开来看,丝毫没有迟疑一页页地撕碎,什么都不再遗留。」


罗得之妻到底是为了什么必须回首张望而被凝固成盐柱无法前行呢?是因为得不到或舍不得或挥不去或忍不住的罪与爱吗?波兰哲学家、宗教史学家莱谢克.柯拉柯夫斯基(1927 ─      )在他1964年和上帝的思辩中,《天堂的钥匙》有很好的论述。他认为在索多玛城,罗得之妻的困境中,我们可以得出关于过去的教训。关于过去,我们认为我们拥有过去,但是反过来也可以说过去拥有我们,因为我们不能改变过去,过去造就了我们。剥夺过去的人等于死亡。可是沉湎于过去也将带来死亡。我们唯有担负过去,同时假装过去不存在。


细究起来,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是罗得之妻呢?为什么不是罗得回转身子,因为无法忘怀无法舍弃而化为盐柱呢?当罗得的妻子停下来的时候,罗得却竟然能撇下妻子,义无反顾继续的前进,这样,罗得还能说得上是义人吗?我们只能说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神话/民间故事都是以男性为中心点的,因为书写的绝大部分是男性。神话/民间故事作为人们道德思想潜移默化的工具,男权主义是隐晦的道德强调。女人,只有女人才会显得软弱、婆婆妈妈、频频回首、思念过去。


 


以上所说,都不是今天我想要说的。


我其实只是想说。我好想你。我是以书写的方式思念你。

思念一个人的方式.〖水晶山〗

日出到来之前,去爬水晶山。周遭一遍漆黑,戴上头灯,摸黑上路。


水晶山,或曰 Bukit Melawati,也有称作 Bukit Tabur 的。在网上搜寻,没能找着 Melawati 的由来。山不比人,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或需要一个名字。很多人的名字都有一个典故。中国人,或曰汉人,更是自上古的伏羲氏开始,就有了姓氏。五千多年,源远流长。山,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一座山的名字是人们赋予的。于是不同的年代在不同人的眼里,山有了不同人们赋予它不同的名字。我找不着 Melawati 的由来 (虽然一个晃神间发现 melawati 意即拜访、探望) 却知道 Tabur 从字面解释就仅仅是散布、稀稀落落的意思。


一座稀稀落落的山,听起来免不了让人联想孤寂。可是水晶山是不寂寞的。周末登水晶山虽然不能说是寸步难移,却也还能说是人山人海。作为吉隆坡的后花园,离市区车程三十分钟,水晶山是都市人接近大自然的好去处。旅游网页上更指明水晶山是远眺吉隆坡市最好的了望台。


说水晶山不寂寞。可是第一次上山,望着山脚下的灿烂灯火,我不必抬头就知道,夜空不会有星光点点。


或许水晶山还是寂寞的。


我说过一个生日快乐的故事。我们每天每天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到了记念我们生日的那一天,我们却依然希望会有不一样的一天。我们希望和我们最亲爱的人一起过一个最不孤独的日子。似乎能够在这样一个日子不孤独,往后的日子就会安安心心、安安稳稳。


「傻仔来的。我要走啦。乖乖哦。晚安。」


在我的出生记念日。日落以前,我一个人去爬水晶山。看到了一个我所看过的最孤独的山。



山会孤独吗?我们说山、森林、荒野,或曰大自然,是无情的。一切的情感是人们的移情。移情是艺术和审美当中十分常见的现象。荷花高贵、玫瑰娇艳、腊梅傲雪、松苍坚韧,这些品质都是人们赋予它们的,是移情的结果。移情当然也是有条件的。对象的形式、主体的态度是移情的条件。下雨的时候,我一个人爬水晶山,当然也就看到了最孤独的山。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你还过得下去”,因为某种难以说得清楚的坚持,而我常常觉得那是很美的。」


人们为什么会坚持某些事呢?坚持是固执、是冥顽不灵,还是愚蠢无知呢?雨豆粒般打在车子的挡风镜上时,车子在纵横交错的道路不断地开错方向时,未来的方向在无法预知搞不清楚往后的状况时,我坚持今天要爬水晶山。


于是我有了不一样的水晶山。


    


「简单生活是不容易,但也没有想像中困难。」


爬山和徒步一样。身上总有自己的存在。脚上的水泡、急促的喘气、额角的汗珠、发沿边滴下的雨水,让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意识到自身与岁月的存在,明白自己的年纪和体能是确确实实有形而没有任何浪漫可言的。可是,回忆既然作为一种剪辑的工具,往后自会把腰背膝盖小腿身心上的酸痛疲惫一刀剪去。留下的,就只能是一座山、一个人,还有满满对你的思念了。


我和我孤独但包容所有一切的山,一起渡过我出生的记念日。


  


穿一双鞋,带一本书,一步一脚印去思念一个人。老年痴呆以前,我要自己记得我曾经在一座山上思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