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我们可能会相见吗?

我们终于让你回去了。


我的朋友很详尽地把所有的细节一一解说给你的医生听。让他知道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路程中如果出现了状况医生该怎么应付。


你,三十出头,约一百五十公斤,入住重症室五十天,肺叶严重损坏,呼吸系统衰竭。


我们做了无数次的胸腔复健,尝试了多次缓慢渐序的撤离呼吸器,让你自个儿呼吸。我们甚至让你减了估计有二十公斤。可是一切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你总是回到原点。


人生需要经过多少次的尝试我们才能举起手来承认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呢?


我喜欢每回走到你的床边,猛摇你的手臂,突然呼喊你的名字,把你惊醒。然后对着穿粉红裤的笑说你还好,你还没被体内的高二氧化碳值蒙得昏迷不醒。可是,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只能终日在床上吃、喝、拉、撒的庞然大物吧。你除了你的褥疮不时发出异味,需要三、四人一起为你翻转身子,你还有什么生活味道呢?


我们还是决定让你回去了。让你回到距这儿两个小时路程的小镇医院,让你至少能在你的家乡继续你在床上吃、喝、拉、撒,依靠呼吸器过活的生活。(如果这也叫做生活的话)


我的朋友说,当大家达致共识,这或许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方案时,你的母亲在你的床边一直哭一直哭。


生命中有所谓最好的方案吗?


我想你母亲的哭泣声你都听到了吧。我当时没能明白的是,原来,你也有你自己的想法。


我看着医生把你从重症室推上救护车时还在想:往后的日子,我们可能还会再次相见吗?


答案来得比生命里的什么都还来得快而准。


数个小时后,医生从小镇医院发了通短信给我


“抱歉,病人抵步五小时后,往生了。”

一个人离开的必须.〖江西婺源〗

一个人离开的必须.〖江西婺源〗


时间:2006年2月27-28日          行程:江西婺源          住宿:某农家


我的朋友维尼说:你可以走,你可以跑,可是你不能逃离开你自己。


我讨厌这句话,所以我要去婺源,一个人去。那是一个冬末的季节,从黄山屯溪市到婺源的大巴才经过漫长冬季重新发车,我就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没有带任何换洗衣物跳上了大巴。经过如今已记不清多少小时的长途大巴旅程后,我在
婺源
车站找着了一个摩的(摩托的士),让师傅戴着我到处去。


我近乎固执地告诉师傅第一站我要去漂流。







“婺”是指静女翌立水中,是上古汉语的词汇。介绍婺源的书籍说唐开元28年(公元740年),唐政府始自休宁、乐平两县各析出一部设立新县,名日:婺源,当人们终于想要考究其县名的来由时,却已在500年后。光阴流传,一晃千年,静女水中翌立依然,无数风流人物,无数人事已非。


在虎滩漂流乘坐竹筏,全程6公里,两岸本该是青山如画,繁花似锦。时值冬末,我却看到更多的是荒芜,感受到的是寒风的凛冽。不经意间,心中便留下了一股对世间万物纷纷绕绕却又总逃不过缘起缘灭的领悟。







婺源被称为中国最美的乡村,以明清古村落和田园风光为主。三、四月油菜花盛开的季节更是吸引无数在城市汲汲營營的人们到来旅游。我去的时候是二月,游客三三两两,油菜花还没有完全盛开,让人感觉冷萧,可是很奇怪,我却喜欢这样的婺源。


我让摩托师傅决定我的行程,决定我的住宿,决定我应该看的景点。唯一的前提是尽量不要往旅游开发区走。我坐在摩托车后座,放开双手,让不断地迎面扑来的冷风侵蚀着我的每一片肌肤。延村、思溪、晓起、李坑这些旅游上说的最美的景点我不晓得我都到了没有。我只记得我最喜爱的一个村落,地图上没有标示,需要爬一个小时的山路,到一个陈旧、破落、脏乱的师傅说自唐以来就有的千年村落看老房子、走青石板路。








晚上师傅让我睡在一个农家里。夜深,天气冰冷,房里没有暖炉,也没有热毛毯。我一个人亮着灯睡觉。 梦里梦见自己抱着一个小孩,一直在走,一直在走,好像要逃离开什么的。一些年过去以后,小颖说:有關於夢,也僅僅只能是夢而已。我們都清楚的,現實生活中,夢僅僅是夢醒來就結束。


尽管是梦,尽管总会梦醒,我们都明白,现实生活中,我们都有一个人离开/出走的必须。




 


如此说来,我似乎好久没有离开了。

这事说起来很复杂

「这事说起来很复杂─可是,生命有不复杂的吗?」


我坐在平稳滑行的机动车里,窗外的景色,好比记忆里的景象,一节一节往后倒退。我把双脚伸直,宽阔舒适的座位完全没有让人感觉旅途的疲惫。我抽出一本列车杂志,随手翻了翻,这趟从杭州到上海的机动列车原来取名为“和谐号”。


我们坐在会议室里重覆审判、检视每一个细节。来自各个地方的独立调查委员们轮流发问,似乎非要找出一个生命消逝的合理性。我的情绪肯定有点激动,我把双手放在腿上,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量,好让询问的人不会认为我理屈。


“那么,事件以后,你认为,她,为什么会死?”


我想起两年前,我坐在一辆巴士里,在满是泥泞,几千尺高的山崖边上漂来漂去。那回,我去了大西藏,康巴藏区里的稻城。可是这回我坐在毫无声息,似乎不动声色却其实不断地向前加速的机动列车里,没有感到一丝的感动。


西藏自治区里发生了骚乱。事件演发到此已经成了两个不同流派的政治角力点。我从我的背包抽出英国人写的《西藏追踪》,继续读第一部,第八章的{和最卓越的人一起旅行},心里其实却明白,我这回肯定是到不了西藏了。


“我认为,她从楼梯口跌下后导致大脑严重创伤,一段时间后,大脑肿胀持续,脑压增加,病情恶化。”


“我们认为,她同时缺氧,缺氧才是导致她病情恶化,撒手而归的主要理由。这能从她后来的脑部扫描得到证实。”


“可是,在她昏迷指数恶化之前,她的氧气值却是很好的。这也可以从不间断的氧气值掌控器里的数据得到证实。” 我感到我必须据理力争了:“况且,她后来在运送过程中,心跳两度停止,怎么可以以她之后的脑部扫描作准呢?”


有人说西藏事件,双方的冲突集中围绕着一系列象征和符号。他们所争夺的其实是对历史的阐释权。为事件下定义已成为最重要的政治权力。 我把书本合上,掏出手机,重新检视各个朋友劝我不要到西藏旅行的短信。我还记得我临走前,告诉他们,死在去西藏蓝天白云的路上,总强过死在拥挤、争执不清的城市里。


一个星期后,我回来接受独立调查委员会的我以为是没有结论的结论报告。和朋友说起到不了的西藏,也只能承认,


生命,


没有不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