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AH SA 也教我:回忆只有流泪。


我驱车北上,经过了大大小小十数个城镇,将近800公里路程来到了边陲小镇。我的车子经过了长途跋涉,车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尘埃。你,漂洋过海,颠沛流离,离开你的家乡何止千万里路。你来到了这里,一身尘埃。


尘埃落定,回忆里还留下些什么?


我坐在你的面前,回想初见你的情景。


八个小时前,你壮实的身子躺在小病床上,显得如此地格格不入。你的三个同伴围绕著病床,议论纷纷,却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一边为你吹气压胸,一边尝试从你的同伴议论中得到更多关于你的一切。


三天前,你来到了急症室挂诊。你的高烧把你烘焙得神志不清,言语模糊。你的心跳比你体力工作时,跳得更狂野,跳得更锵锵。医生为你挂了诊,让你住院观察。


一个星期前,你躲在员工宿舍里头喘气。你觉得全身发热,浑身疼痛。你食欲不佳,肠胃翻腾。你以为生活的担子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你胡乱地吃药,尽可能地喝水。白天拼命地工作,晚上拼命地想家。


一个月前,你离开了你的家,来到了陌生的国度。你发现街道上不是每个男人都留着厚厚地胡须,不是每个女人都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不是每个孩子都在街上溜达寻找食物。你的怀里或许还有你妻子的余温,你的皮夹或许还有你孩子可爱的笑脸。可是你明白,她们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千里之外,尘埃落定。


你的三个同伴要求我让你的身子停留在森冷的停尸间,好让他们有时间想方设法,把你带回去。我看着你,却相信你如果存在的灵魂早已经迫不及待漂回你千里之外的家乡了。


有的人用金钱换取生命,有的人用生命换取金钱。


当然也有人两者皆不可得。


回忆只有流泪。AH SA 教我。

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打开更衣室里的衣物柜,把里面的东西清了清。一罐早已过期了的Campell浓缩鸡汤,几个忘了不知从前用来包装什么的塑胶袋子,再来就只剩下里头盛着我那不再纯白,混着污垢和血迹的手术室专用鞋的鞋盒了。我把衣物柜的钥匙从钥匙圈里抽出,递给Sister,然后摊开手说:所有的一切都退还给你了。


我们的生命走过一个阶段后,能把从前的都退还回去吗?


我告诉尹:没什么好留恋的。


尹告诉我:你会怀念那里的。


维妮在我临离开前来看我,带了一本书。书名叫着【七天】。书现在静静地躺在书架上,离维妮初见我的地方或有四百公里路。维妮说不知道那是否是一本好书,但她想应该很适合我。写书的人在内页里写着要把书献给他的三个孩子,和所有成长中的青年,以及所有长不大的成年人。维妮在文字的下方用粗蓝笔加划了双线,而且还在句子的后端增添了加重语气的感叹号。


“…因为,你就是那么一个长不大的男孩!”


我和眉吃饭。眉说她和森要到北京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她向我询问该如何玩转北京。我笑了笑,然后对眉说:是你教会了我如何背包出走。眉也笑了笑,可是没有说什么。


眉还是没有学会连流泪也不会。


眉说她今年收到了她最美好的圣诞礼物。她为瞎眼了的安都找到了一间愿意收容安都的特殊学校。她还为安都找到了一根白色的拐杖。


而我的圣诞礼物是选择离开。


皖和梁问我为什么选择离开。


我只是说:没什么好留恋的。


然后我们三人如从前般批评相互部门的不是,然后感叹都是一些愚蠢的人们。我告诉皖别把时间留在医院里,好好读书考试。梁告诉我他不再把时间留在医院里,好好休息睡觉。我毫不掩饰的表露出我不可置信的样子。因为我知道,


梁和皖连抽烟也不会,一直都是。


我把那罐过期了的浓缩鸡汤毫不犹豫地抛进垃圾箱里,虽然生命中总该有些事情是永不过期的。我也把那些从前不晓得装袋什么的塑胶袋子一并塞进垃圾箱里,因为生命中那些无法记起的,不需要想起。


而当生命走过一个阶段后,那些不能退还回去的,唯有留下成为回忆。


维妮,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我一直希望自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虽然,很遗憾,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