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红」

我的名字叫红。


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土耳其文学家奥尔罕·帕慕克把我介绍了给大家,让大家对我有了认识。诚如他所说,我无所不在,人们都在注意我,没人能够抗拒我,大家甚至畏惧我。他用了五十九个章节来说故事,故事主轴人物黑先生出场12次,女主角谢库瑞出场8次,作为书中大反派凶手出场6次,秘密抄本负责人姨父大人5次,老对头苏丹细密画首领奥斯曼大师3次,还有若干人出场若干次。而我虽则仅仅给予一次机会向大家叙述我的故事,书本却还是以我命名。


或许你们会认为我傲慢,认为我不羁。你们当中甚至有许多人不把我当一回事。可是我告诉你们,忽视我,你们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人们总是愚蠢地以教训换取经验。


「我无所不在,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我不仅仅在喜庆的日子出现,也不仅仅只是画家涂抹在作画纸上的颜色,更多的时候我喜欢潜伏在你们的体内,在你们的体内到处蹿动,寻找缺口,然后奔涌而出。


我听到了你们要问的问题:缺口在哪里?


“那里都是缺口。”


你们不能不相信,生命到处都有缺口。


我可以从你们酗酒把胃烧成的洞口出来。我可以从你们飙车车祸后颈项的大动脉疾射而出。我甚至也可以从你们母亲孕育你们的子宫静悄悄地、缓缓地流泄出来。


就好比那个晚上,我狠狠地教训了那个自以为是从不穿白袍的笨蛋。


我当然知道最终受苦的还是那个母亲。当我选择离开她的时候,我默不作声。那个轻视我蔑视我的笨蛋完全不知晓。等到后来他惊觉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你们必须明白,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开心不开心,快乐不快乐,我和时间总是往前走的。


后来他们请求我回去。我怜惜这些愚蠢的人们,回去了。我让他们把缺口堵塞了,把子宫割去,让受苦的母亲从此不能再成为母亲,然后延续了她的生命。


「我无所不在,相信我:生命从我开始,又回归于我。」

我就知道这是一场不美丽的误会

我静静地聆听他的故事,没有说些什么。他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时,心脏却没有跟上脚步,早已停止跳动了。他们为他插了喉管,做了十分钟的心肺复苏术。然后他回来了。他们额手称庆,他们笑逐颜开,他们以为是如此的。


可我就知道,这会是一场不美丽的误会。


我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直射他的瞳孔。我把手握成小拳头,在他的胸腔上来回揉搓。我探测着他微弱的脉搏,检视着他的血压,感受着他的体温。我把他的X光片挂起来,读着本该是清澈的肺部阴影。然后我说话了。


“如果他的心跳再次停止跳动,我们不要做什么了。”


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似懂非懂,唯唯诺诺。他的医生站在旁边,脸上照旧挂着充满希望的表情,对他母亲说的关于他的眼皮还在跳动他其实正在尝试睁开眼睛表示理解附和。


我再次静默下来,独个儿离去。


我想起不久前我也是独个儿离去。然后走了很多的路,读了一些书,说了不多的话。


我告诉尹我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还说我或许其实明白只是还不肯承认生命是没有意义的。


尹说我或许应该继续尝试继续寻找。


「或许生命就是那样。」


我当然不会晓得他找到了他的生命意义与否。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工作,工作上有什么无奈委屈,工作是不是繁重不能喘口气,是不是有空闲的时间为自己做些什么的。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他的血压慢慢悠悠地下降,心跳也越跳越乏力。它们毕竟还是跟不上生命的脚步。


我再次见着了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他的医生的时候,他已经盖上了白布。和任何其他挺直双脚的人一样。白布从他不知走过多少路的双脚一直往上拉,掩过很多人以为住着灵魂的心脏、掩过不知说过多少有用无用话语的嘴巴、掩过不知读过多少书刊看过多少美丽风景的双眼,一直掩过了应该是有思想有感情的脑袋瓜儿,为他的生命拉上了闭幕帘布。


他的姐姐说:


“我知道我的弟弟会死。我只是不能接受你们花这么久的时间才赶到。”


就如许多人,就如生命,他的姐姐果然还是不懂。


「接受又怎样?不接受又怎样?事情就是这么一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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