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还是又吵又冷

我把上衣脱了,裤子褪下,喝了一大口的可乐,然后躺在急速旋转的电风扇下,沉沉睡去。我好像梦到了一些什么却又说不清。醒来的时候全身发热,浑身疼痛,思绪迷迷糊糊,心里只是想着那一顿没有尹的晚饭。


我和尹一起见着阿婆的时候,阿婆早已经昏迷不醒了。我们大声的呼唤阿婆,大力的摇着阿婆的肩膀,阿婆却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


说到底,生活中的是与不是,快乐与不快乐,开心与不开心,我们最终都只能自个儿面对。


我疾走于暹粒街头,身上的毛孔在黏湿的衣服紧贴下挣扎着呼吸。我走进一间网吧摇了一通电话给尹告诉她我发高烧了。然后开始不断地抱怨那一顿晚饭她怎么不来。


那个医生不断地向我们抱怨,说我们必须为阿婆插喉管,把阿婆的生命挂在一台机器上。我看着阿婆,想像着她如何渡过她的八十四个旱季雨季,心里若有所思、若有所失。


医生说:“We want the best for the patient!"  我们要最好的。


阿婆的儿子说:"Do your best!"  做你最好的。


我大声地和医生争执,然后小声地告诉尹我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I dunno what is the best!)


阿婆只是静静地熟睡,没有言语。我知道阿婆血液里的二氧化碳就好比大剂量的嘛啡让阿婆远离所有的争执。


我在大巴上睡觉。然后醒来然后喝水,可是完全不说话。我把庞大的背包置在脚边,窄小的座位让双脚因此不能伸直,只好有时把双脚蜷缩在椅子上,有时踩踏在背包上。大巴车上只有一个黄脸孔。车子上播着柬人的综艺节目。大家热衷地讨论着,大声地笑着。


大部分的时间我的脑袋空空白白地怔着愣着,眼睛没有任何聚焦点。我的旅途在这一条黄沙滚滚的道路上注定是一条漫长无边际的道路,虽然从暹粒到金边明明只有三百多公里的路程。


一整个晚上医生用背脊对着阿婆和所有的人对话。我和尹却静静地站在阿婆的身侧,手中握着喷药,什么也没说。让阿婆自己一个人漫无边际地面对自己的生命旅途。


黎明要到来时,我和尹再次摇了摇阿婆的肩膀。阿婆动了动,然后不耐烦的说:


“冷,很冷!”


世界还是又吵又冷,突然我记起不知谁的脸。


我离开阿婆离开尹时说:我其实不想一个人行走在旅途上。


 


 


 


 

不为什么,就只是这样。

‘today i loss 1 patient who is not suppose 2 go..feel so bad..may b next time should b confident in myself a bit more…’


我在暹粒儿童医院里的演奏厅里听大提琴演奏时收到尹发来的短讯。我把身子压低,在雀鸦无声的演奏厅里小心翼翼地遣词用句为尹回了一则短讯。


然后我想起了我最初的那个男孩。


他们把他送进来的时候已经为他插了喉管,让维持器为他分担他那还很年轻的生命。我站在他的床前翻阅着标示着他的生命数据的各式报告,然后摇摇头,心里想着又只不过是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然后醉酒车祸却又无甚大碍的年轻男孩。我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检查了他的血压和心跳,看着他安祥熟睡的样子,我知道我也可以安睡了。


我从来没有听过大提琴演奏。我不知道原来大提琴的乐声也可以如此哀鸣。


就如生命中的,我不知道原来我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发高烧了。发高烧了。”


我擦了擦我还是睡眼惺忪的眼睛,然后醒了醒被深夜冷风冻红了的鼻子,爬起来站在男孩的床前。男孩依旧熟睡,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我嘀咕了一阵,然后把学长唤醒,两个人相视无语。


大提琴演奏完毕后,接下来播放儿童医院里的幻灯片。原来在这个世界角落,浴血骨痛热症是如此猖獗。儿童脸上是呆滞的眼神而我们却是挂着不可一世的冷漠面孔。


当我面无表情看着穿粉红裤的把退烧药从鼻胃管灌下去时,我却不知道我们把男孩的生命也万劫不复地往深渊里推下去了。


数个小时后,男孩的血压脉搏急转直下。


他们后来告诉我。男孩的腹部割开后就好像深不见底的泥泞湿地。


两天后,我重回儿童医院,经过拥挤如集中营的等着看病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到医院血库去捐血。


不为什么,就只是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尹每年都定期到血库。我知道,她也不为什么。)



‘we never know whether we have done enough for the patien or not.. thats why medical sucks.. at the end, we just have to believe that we have save more patient than we kill..’

你如何还能这样地温柔

我终于见着了你。关于你的故事我其实听了太多太多。


那天我和Sister聊起了你。她说她到诊疗所作复健时遇见了你。你当然还记得她。然后她问起了那个一直爱着你不变的他。你说那个他要结婚了。你说那个他和你还是最要好最亲密的朋友。然后你的泪水决堤而出。你就这样。一直哭,一直哭。


而我初次见你的时候,我却看到了你的酒涡。


六楼二十四号。我初见你的地方。


你躺在床上,身子微微倾向前。那些穿粉红裤的把几个枕头叠在你的脑后,让你看起来精神焕发。你的两只脚虽然早已萎缩成犹如枯干没养分的枝干,你的双手却是强而有力的。


而你的笑容却是如何还能这样地温柔。


生命的苦难我们总以为我们晓得了见识着了。


我们说:“无以为继!”


我轻轻握着你的手,看着你的胸腔起伏着。每一次吸气你都艰难地似乎用尽了你生命所有的精力与自己的生命在周旋。而你却依然还是嘴角上扬,报予我一个温柔地微笑。


我不知道你的微笑是因为你无惧于生命的苦难、领悟了生命的无常而发自会心的笑;还是你已经妥协于生命的折难、认知了生命的无可改变而无可无不可的笑。


我后来行走于不同的城市,在黄尘滚滚、烈日曝晒下来到了吴哥,见着了那个千年恒古不变、大家说高深莫测的高棉微笑。


「世界又冷又吵。」


「突然我记起你的脸。」


我也还记起你那一如往常坐在你床侧的母亲说:


你,就这样。一晃十四年了。


 


 


注:天17日留言给我,指正我别再窃取作家的文句,如要用在我的文章里请我注明出处。


1     「突然我记起你的脸」是香港作家黄碧云的书名。


2     「世界又吵又冷」也是黄碧云小说里的文句。


再注:相隔一个月后,小颖告诉我她花了三天的时间仔细读过黄碧云的小说都没有发现「世界又   吵又冷」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