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立的姿态也确实是没有改变

我抚摸着他的额头,轻轻地呼唤他。耳边传来生命维持器和洗肾机相互操作所发出的声响。


这是他的生命乐曲。


后来我才知道今天的阳光明媚、微风轻摆。按照中国北方人爱描述的话语是:


“风高气爽的好天气,是一个出游的好日子!”


我没有出游。我和他一样,困在自己生命的框框里。经营着各自的自由与孤独。我来看他的时候却怎么没有发觉外面的树儿早已开满了花蕊。细细聆听,鸟歌声、虫鸣声、风吹声正在交织着曾经属于他的生命交响曲。


我驾着车经过那道从前我不知走过多少回的小路时。


只是在想:他还在吗?


然后我确实是站在他的面前了。而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站立的姿态也确实是没有改变。


就如前一个晚上我把他的家人聚在他的床前,告诉他们他的生命危在旦夕,他的家人一昧地摇头、一昧地哭泣、一昧地问为什么。我只是静静地站立着。静静地继续说我要说的话。


生命中许多的事,我们确实是不晓得呢。


我稍稍提高我的声量,双手搓着他肿胀的手背,再次温柔轻盈地呼唤着他。


我那个美丽善良的学妹告诉我:There is miracle!


我没有告诉学妹关于这个疯狂的世界是没有很多疯狂的东西。好比奇迹。好比真爱。学妹毕竟还很年轻。我甚至懒得解释他的病理、他的病由、他的病况。


「我想这就是人生的微妙。」


然后他把眼睛撑开了。


我看着他,没有改变我的站立姿态。却突然想起我初见学妹时告诉她关于阿甘说的话:


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klat. You never know what are you getting next.


是啊。我们又怎会晓得生命为我们预备了些什么呢。

我却从来没有好好念过一段祷文

后来我发觉。我每天面对生命的诞生和消逝,却从来没有好好念过一段祷文。


我昨晚通宵达旦工作又遇见了她。这个穿粉红裤的女孩名字叫着玛丽娜。


玛丽娜长得瘦瘦高高,脸上跳跃着数不清的雀斑。工作时可以静静地不怨不尤,停下来时却又可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从来不给她们机会休息吃饭喝水小解。


我总是一笑而过。然后猜她细心包扎在头巾里的头发到底是长发还是短发,是黑色的还是染了什么奇怪地颜色,是细如流水还是粗粗满是发结的。又或许,玛丽娜根本不长头发。


就如生命中的许多事,我们又怎么会晓得呢。


我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赶了数百公里路,乘渡船跨过了污浊不清却又是她们生命之源的河流,走过四周都是丢弃的垃圾、污物,纵横交错于高脚木屋之间的木板栈道,然后来到了玛丽娜的屋前。


玛丽娜很高兴。拖着我到她亲戚家吃饭。一屋子的空洞。席子上却端放着不下十种菜肴。


用手拌着饭吃的时候,玛丽娜问我是怎么找着了她的家。


我笑说:就只有你家有寰于卫星嘛。


然后我不记得玛丽娜是说,每当她想起她的母亲时就会想起我,还是每当见着了我就会想起她的母亲。


「没有人希望被遗忘。」


我不知道她母亲当时是怎样走过我后来走过的路程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只记得那时我紧紧搂着她的双臂,把她的头压在我的肩膀上,让她哭。一边哭,一边说她才买了洗衣机。她才买了一个大雪柜。她甚至才安装了寰宇卫星。


我只记得我那时跑了整个医院,对着电话怒轰:你们就不能看在医院员工家属的情面上用救护车把她母亲送回去吗?


我只记得那时当我们把她母亲平放在坐在小如面包车的客货车里,她家人的膝盖上时,她们一直不停地诵读经文祷文。


而我却从来没有好好念过一段祷文。真的。

然后你来了我却不敢好好瞧你一眼

后来AH SA 也说了:


生命总是给我们一些不给一些的不是吗。


我从日升等到日落。我从早晨等到深夜。我从精神饱满等到身心疲惫。我等你的姿势虽然不比你母亲怀胎七月等着你降临般优雅不比你母亲满怀期待。可是就如你母亲般,我时而安静、时而埋怨、时而不安、时而无助,更多的时候我却只能等待。


而生命中有很多事情除了等待还是只能等待。


然后你来了。我却不敢好好瞧你一眼。


关于罗素和维根斯坦的对话我显然是不明白的。


「罗素说:你在思考逻辑,还是你的罪?


维根斯坦:两者都思考。」


我看着你那一丁点儿大的身子。不知怎么却想起了拇指姑娘。


逻辑推理。你心跳低落、你面色发黑、你血压飘忽、你氧气指数总不能让恬噪的警报器安静下来。这些我都能从你的身体概况推理出来。


我只是不知道你的原罪在哪里。


“你甚至还学不会如何吮吸你母亲的奶水。”


我不停地走动、心不住地跳动、肾上腺素不断地分泌。然后你终于静静地、安祥地让岁月的刀一遍一遍地在你那没有多少岁月的身子上割划。


当黎明要到来时,我也疲惫不堪地送你回去了。


拇指姑娘后来有了一个奇异美妙地旅程。你回去后我却是不知道你最终将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旅程。


生命总是给我们一些不给我们一些的不是吗?

我却从来没有好好书写死亡。

后来我发觉。我每天面对生命的诞生和消逝,却从来没有好好书写死亡。


AH SA 其实形容得蛮贴切。在 Bosnia 和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死,都是一样的。都是两脚伸直。


可是。这世界上就偏偏总有许许多多的人对死亡抱着说不清的憧憬。


他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往后的日子我遇到了许多如他一样把死亡当着解脱的人。我们后来当然说不清为什么他会以为他能够选择死亡。他难道不知道他的诞生本来就不是他的选择项目吗。


死亡当然也不是。


他和自己的生命干杯。把他的苦痛、他的懊恼、他的无助、他的绝望,伴随着杀虫药水一杯一杯干下去。他写了遗书,选了他的死亡日子,或许还穿上了他最喜爱的衣服,甚至或许还佩戴了牵绊他一生的某件饰品。然后他或许微笑着,用他以为自己最洒脱的方式向自己的生命告别。


而我看到了他的时候,却看不到他的微笑,也看不到他的解脱。


文茜说维吉尼亚·吴尔芙这么说着:「一个女人的一生,浓缩成一天。」这一天要度得过,就过了;要度不过,就得死,把命终结。


她们不知道。男人和女人却是一样的。


而他度过了何止三天。


我还记得那时我每天去看他就不住地想:


一个健康的身子和一个苦痛的灵魂;假如世界上真的有灵魂这种疯狂的东西;那他怎么知道把健康的身子毁坏了就能把苦痛的灵魂给解脱了呢?


我不记得他在加护病房继续和生命、灵魂、肉身有了多少天的对话。我只知道死亡最后用它自己的步伐选择了他。


我不知道他苦痛的灵魂现在是否漂到了台北巴黎柏林冥王星。可是我一定不会相信他苦痛的灵魂已经得到了它的解脱。


我只知道。


「从此   绝望不绝望都任由。」


我只相信。


他只不过是渡不过那一个时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