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教会我的事·后记

医院里的朋友说:该活的活,该死的死。


他说错了。


我又一次见着了老太公和老太婆的时候是一个很奇怪的午后。奇怪的是我照理不会在病床前停留太久。一个月了,老太公躺在床上,老太婆坐在床边,而我总是站在床前。我们三人从来是没有对话的。


“奇怪,他这么久了怎么还不会去?”


我「哦」了一声,终于把眼光第一次停留在老太婆的脸上。


“我是说,奇怪,隔壁床的年轻小伙子只是肝坏了很快就去了,你们说他许多器官都坏了,为什么他还不走?”


我给老太婆一个不置可否的苦笑,再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老太公。


老太公似乎熟睡了。生命维持器静悄悄地拖着他的生命。


其实我很满意。她们把老太公的痰吸出来了,老太公的胸腔有规律性的上下起伏着。这和维持器配合的多有默契啊。今早想来她们应该是为老太公做了一个很好的胸腔复健。还有我的安眠药也起着它的作用。我不禁一个人沾沾自喜起来。


“奇怪,他为什么还不会好?一个月了,他还有救吗?”


这次,我「嗯」了一声。


「嗯是最近我常用的起语。通常我觉得没什么好赞成的我又不想反对就说嗯了。」


老太婆现在不停地说话了。


“我其实不想来了,可是想想没有人拿热水。”“孩子要工作啊。”“来了又怎样?又不能把他救活。”“我晚上回去睡。”“隔壁床的马来人,他们家人把他带回去了。”“他的脸很肿。”“你们给他喝奶有足够营养吗?”“他以前说过他不要在家里去。”“他说在药房比较好。”“帮他吸痰我不会。”剃胡子他从前自己剃我怎么会?”“他总是睡。”“有时他有张开眼睛。”“他都不能说话。”“他还可以捱很久吧!”


「悲哀的感觉并不因着时间的长短而分出浓淡。」


这或许对。


悲哀的感觉会不会随着拉长了的时间而渐渐转淡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短短的三十分钟老太婆教会了我三个我朋友不知道的描述语:


半生不死、不生不死、半死不活。


这些都是老太婆说的。


我后来拍拍老太婆的肩膀说:我要走了。是的,你明天可以带指甲剪来为他剪脚趾甲。


我不知道我再来的时候,是希望看到老太公躺在床上,老太婆坐在床边,还是其它什么的。


 


 


 


 


后语


韩寒说他喜欢写前言后语。她也说她喜欢写前言。其实我也是一样的。两个星期来,说了很多的故事。我想再次强调我的故事都是记叙文,不是抒情文。本来说故事是因为她想听,后来自己也想不到有很多人都喜欢听这种黑暗却是真实的故事。有人说我忧郁,有人说我不快乐。更多人问我会麻木吗?我只想说的是,和抽烟一样,十几年了,我连流泪也不会。


我说过我不是欧阳林。欧阳林的书已经写到不知第N本了。我才写了短短数篇,已经觉得元气大伤了。这几个星期又太爱想,说太多了,所以我必须离开一会儿。


我听说欧阳林和我同样是处女座的。虽然我完全不看星座,而且这好像和我要说的没有什么关联。反正写后语就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写吧。


还是说有关联的吧。其实医院的故事还有好多好多。前几个晚上,我本来想说两个母亲的故事。一个初为人母,一个却是只能最后一次当人母亲了。这两个母亲一前一后,同一个晚上到我的加护病房,把我折腾得半死。后来,许是我把自己斗得太累了,又觉得她好像不再想听我的故事,所以就没有写下了。


有读我的故事的人或许不多,能记起的更少。不过我还是想让大家知道我说过的故事的一些后续故事。(其实我是想把后续故事说给她听啦。嘿嘿)。都说了,我现在写得是后语。


〖整个晚上,我没有再想起她〗里的二十岁少女。她的姐姐在加护病房里躺了两天后醒来了。虽然一直不肯说话(还是不能说话,我也搞不懂),毕竟她们骑着同一辆电单车,而那整个晚上,当我们在大呼小叫的抢救她时,她的姐姐一直静静地躺在邻床上。


〖后来,我再没有回去看他了〗她们告诉我,我走后不久,他也就跟着走了。


〖由始至终我都没有瞧他一眼〗我现在连他女儿的面孔都完全不记得了。


〖「她的青春如此地循环着」〗里的十七岁少女。我的睡公主终于醒来了。虽然我们还是必须照旧的为她把头发结成小辫儿,为她翻身、吸痰、抹身、喝奶、清理大小便。可是我想说的是我的睡公主张开眼睛后是越来越漂亮了。


〖Ben Okri与阿比;森与梁〗这两个朋友还是一样。上个星期,我把森的两个病人安安全全的送出加护病房,虽然我知道森不会因为这样而少抽几条烟,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说说。那个不抽烟的梁作晚一整个晚上都为我做球赛现场传播,今天轮到他24小时值班,我可是不会理他的,呵呵。


后语写得比正文还长。原来我还是不会说故事。以后还会再说故事吗?我不知道。如果她还想听,我还是会说的。


前言就留给她写吧。虽然她或许不再想为我写前言了。

娟的故事

我要写一个故事。写一个中国女孩的故事。


在九千尺的高原上,我遇见了一个中国女孩。


长长地头发,绑了一个齐腰的马尾。她说留了五年了。我说:长发为君留?她不置可否。瓜子脸,眼睛不大,鼻子不挺,厚厚地嘴唇总不忘擦上唇膏。她说年纪不小了,可是年龄无可奉告。


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在公交车上。容貌模糊,只听到悦耳的声音。


第二次看到她的时候,只有乌黑的长发,追随她的背影。


第三次看到她的时候,一个藏族装扮的女孩为她拍照。帽子拿下来了。是的,她有乌黑光亮瀑布似的长发。


第四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刚巧在氧吧前经过。我的鼻孔塞着氧气管,心跳了一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100%纯氧气。


第五次看到她的时候,我叫着了她,我们认识了。


这个中国女孩是怎么一个人来到了九千尺高原上呢?她的长发、她的微笑、她的眼睛又隐藏了多少动人的故事呢


中国女孩总爱说:


“这儿景色好美,我们多待一会儿吧!”


“时间还早,我们不急着下山。”


“好冷哟!怎么越来越冷啦?”


中国女孩谈到了政治、谈到了国家、谈到了工作、谈到了家庭却从来没有谈到自己。她说她是少数民族。“是壮族,不是藏族。”我笑了笑。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关于中国女孩的故事本来是一个平平凡凡的故事。


当公交车停在加油站时。几个小孩,七八岁吧,或者八九岁,咚咚地敲着车窗兜售着吊饰物。中国女孩对我说:要不要买一点,他们会很开心的。于是,一个兴高采烈的小孩下去了。一群小孩怀里抱着更多地吊饰物,眼里怀着更多期待地眼光上来了。


中国女孩说:


“小弟弟,谁的还没买下的,别担心,姐姐会帮你们买下的。”


“小弟弟,小心下车哦。”


这个故事终究是不平凡的。


因为我看到了中国 女孩的心。那是一颗多么美丽善良的心。我也感受到了中国女孩乌黑长发背后,有着许许多多动人的故事。有欢乐的、有平淡的、有激情的。当然我也知道,中国女孩背后也有着许多孤寂的悲伤的无奈的故事。


在九千尺高原上。在摇晃的公交车上。我写了一个中国女孩的故事。


一个美丽善良地中国女孩的故事。






2005年8月31日           黄龙──九寨沟


Ben Okri与阿比;森与梁

阿比如果还活着,他真的应该见见我,还有我的朋友。Ben Okri的书其实不应该烧掉,应该转送给我们。


我说过要给你说一个抽烟的故事。我的朋友,森,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医生。他所有的时间、金钱都花在病人身上。他每年都要到内陆省数趟。去看还过着在森林迁居生活的本南族群。在Bario高原上,翻山越岭,走好几个小时把病人带出来。


森有一次捉到一个病人在楼梯口抽烟。森把病人拎回床上,然后就这样坐在病床上狠狠地训了病人一顿。说什么抽烟是不爱惜生命,是放弃生命。说着说着,自己口袋里的烟盒就从裤袋里掉出来了。朋友赶紧把烟盒踢进床底下不让病人看到。然后大家笑成一团


其实,我们很多人都知道。森每天都抽很多烟。


他们说有一次森的病人从医院六楼跃下去后森抽了很多很多的烟。


而喝酒本来就是他的强项。


森有一个病人前几天我才带进加护病房后,突然走了。我还记得那一个早上我还和病人聊天说笑。那天我和森打完球后,森燃了一根烟,淡淡的对我说起这件事。我愕了一会儿,森的烟已经弥漫在我的四周了。


而我却连抽烟也不会。


医院里还有一个朋友叫着梁。他对我说:你知道绝望的感觉是什么吗?


梁说有一次他乘飞机,飞机遇到急流,在上空骤降了数百尺。整个飞机上的人都尖叫。大家的心突然就悬在口中了。梁说他那时只感觉不外如是。然后梁说,这就是绝望的感觉了。


梁在医院是出了名超勤的。凌晨三点还为病人清洗伤口。和病人聊开来更是没完没了的。


梁说他的路本来是走得好好的。后来错过了一个转折点,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梁说:我们都错过了我们的人生转折点。


而梁和我一样,连抽烟也不会。

「她的青春如此的循环着」

我每天来看她。虽然多年以后,她或许还是不会认得我。


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那年我们十七岁最爱到海边│聊些悲伤的字眼未来在口袋里面│小胖唱伤心的歌阿明不停地抽烟│才刚开始的初恋动不动就说永远│总是以为时间会停在那一年夏天│那年我们十七岁爱情是我们的一切│朋友就是全世界不懂什么叫明天│


她十七岁,她真的不懂什么叫明天。


我每天都来看她,看他们把她的黑发结成小辫子。看他们把肥皂浸在水里,然后用布块沾湿了,仔细地从她的额头一路往下擦到她的脚趾,为她擦出一身的凉快。


我常常在想,如果她不在这儿,她会不会骑着机车高声唱着失恋的歌。她会不会因为失去了一段感情而撕心裂肺的哭,把所有他给的相片撕烂撕碎,把所有能砸碎的东西通通砸破。


我常常在想,如果她不在这儿,她会不会嘴里燃了一根烟,摆着同一个姿势,在咖啡馆里渡过一个下午。她会不会和一班朋友约了在一起喝酒,喝醉了然后大家倒头就这样挤在一个房间里席地而睡。


“她其实是很美丽的”


美丽的像睡公主。


我们每隔两个小时为她翻身。每隔三个小时让她喝奶。每隔一些时候为她吸痰。每天做一次手脚复健,两次胸腔复健。


美丽的睡公主沉睡了数百年,王子的一吻就把她吻醒了。


我不知道我们要给她多少爱,她才会张开眼睛,告诉我们她非常抱歉她睡了太长的时间。


我只知道,日复日,夜复夜,


「她的青春如此的循环着」。


 

由始至终我都没有瞧他一眼

如果硬是要我想起什么的,我只能说他上排的门牙有一点暴突。我是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把喉管插进去的。其它的老实说我真的不晓得。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年龄。由始至终我都没有正眼瞧他一眼。


他的女儿我倒是依稀还有一点印象。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反正我一路小跑赶到那儿时,他们早已经开始了心肺复苏术。我只是为他们打开他的呼吸道,然后好整以暇的吩咐他们把各种名字绕口的药物注射进他的静脉,每过五分钟再检查他颈项的动脉脉搏。


生命的最后三十分钟你会做什么呢?生命的最后三十分钟你会想起什么呢?


很多文人总爱把那生命最后的三十分钟附以种种超脱现实的幻想。说什么一生的片段像碎片一样快速的略过脑海。说什么一生中最爱的脸孔将会浮现在脑海。我不知道。我宁愿相信他已经没有任何知觉感应了。一下一下的压胸吹气,最爱的人的哭泣声,这没什么好感怀的。


“继续尝试吧!继续尝试吧!”


我推开隔开两个世界的粉红色隔屏时,他的女儿握着拳头,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声音颤抖的说。


韩寒说中国美女作家和“80后”作家的文字经常出现诸如“心痛、落叶、路灯”一类的词。我不知道欧阳林的书是不是常有“奇迹、明天、转机”一类的词。


我也只是仅仅停顿了一秒钟,然后让我的语气没有一丝的激动,不让她存有任何期望,淡淡地说:不行了。虽然他们还会继续。


我离开时,耳边还传来吹气压胸时,床架支支作响的声音。


还有他女儿的哭泣声。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给了他女儿多少分钟的希望,还是再给了他女儿多少分钟的大失望。

后来,我再没有回去看他了

他们唤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快要不行了。他们告诉我他今年七十八岁,但是身体还是很硬朗的。他们说要给他一个机会,我皱了皱眉头,心里大不以为然,嘴里没说什么,还是赶过去看他了。


我站在他的床前,默默地看着他。想着这一个白发老人,他那几十年的岁月是如何走过来的。他从前或许如他们所说的是一个硬汉子。或许在日殖时期还打过几个日本鬼子。或许他曾经用他自己的双手就这样把自己的家盖起来、把后园的地垦出今天的子孙满堂。可是,现在我怎么看,也还是看不出来了。


我只看到一个满脸痛苦的老人,在床上翻来复去,竟然找不着一个他觉得舒适的躺卧姿态。


“他的肠破了。”


“可是我们不能为他动手术,他的身子太虚弱了。”


我紧锁眉头,一只手轻拍着他的手背,一只手为他梳着头发,抹去他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然后挤出一丝笑容,用我最温柔最轻盈的声音告诉他:别怕,我会帮助你的。


我说谎了。


我为他插了喉管,把他生命悬挂在一台机器上,等着不知谁来带他回去。而我却先离开了。


「你知道生命总能这样毫不费力的就嬴了你。」


他们又把我唤去看他的时候,天快要亮了。虽然下了一整夜的雨,可是雨毕竟还是停了。


我看着他紧锁眉头,突然想起了谁。


他的胸腔急促的、杂乱无章的起伏着,腹部已经胀得老大。他从前所有的苦难似乎都挤在那儿了。


我其实并不知道他如今是挣扎着要活下去,还是挣扎着要离开回去了。


我把他身边所有看来想要帮助他的人赶走。量血压的、抽血的、照X光的、收集尿液的。只留下一个好像吓坏了的穿青裤的小女孩:你能把他鼻孔流出的黑水擦干净吗?


然后,我慢慢地把大剂量的玛啡和安眠药注射进去,看着他的呼吸缓和了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太阳要出来了,有人看得到,有人看不到。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回去看他了。


 


 

整个晚上,我没有再想起她

我第一次见着了她的时候,她平瘫在床上,没有一丝生息。我看不清她的容貌,不过隐约间想来她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我把她的下巴拉开,出乎意料的容易。用吸管吸走了血,和数不清的牙齿片,喉管轻而易举插进去了。她没有哼一声,数十秒后她回来了。


我以为是如此的。


我不知道的是,锋利的剪刀一下子把她的皮夹克,还有里面轻薄的汗衫剪开时,也剪去了她一半的生命。


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孩我们后来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有人猜测着,她或许在回家的路途上。和姐姐骑着风驰电掣的电单车,享受着青春迎面扑来的快感。她或许在心理盘算着,到了家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摇一通电话给她朝思暮想的男友 。当然,她或许也还是一个淳朴的小女孩,等待着她的爱的降临。


这些我们都不会知道了。我见着了她的父亲时也从来不会提起的。


我只是尽量把我的面孔挤在一块,让她父亲感受到我的忧虑:不乐观,我们尽力而为。


她的父亲只是轻轻的说:知道了。


我再回去看她的时候,她的脸开了无数的红色小花。她原本应该很飘逸的长发已经纠缠不清,被一把一把撒下的红花黏在一块了。


生命的轻重其实在哪里?我们以为我们捉住了握在自己的手中,摊开来,却原来是操纵在别人的意念之间。


所以我看到了有人安然的坐在背椅上,慢条斯理的填着岂有此理的表格;有人捉着听筒,有气无力的吩咐着;有人甚至翻着垃圾箱找着遗失的钻戒。


很多时候,原来生命的轻重竟然不比钻戒的轻重。


“血浆,我要血浆!”


看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冰冷的血一点一滴的流进她的身子,我知道已经永远赶不上她生命一点一滴的流失了。


写文艺写情爱的总爱说:就这样,错过了一生。我不懂文艺情爱,可我比谁都明白,什么是错过了一生。


我第二次去见她的父亲时,轮到我轻轻的说:情况越来越糟了


她躺在红色的海洋。生命早已经轻飘飘的悬浮着。


一个小时后,我捉着她父亲的肩膀,黯然的说:到了尽头了。


她父亲说:她,二十岁。


我最后一次见着了她还是没有把她的容貌看清。纯洁的白布把她裹得紧紧的。我有理由相信他们把她的身子洗干净了,或许还为她梳了一个她或许会喜欢的刘海。这些我当然都不知道。我经过她的床边时,脚步没有停下来。推开门,我走出去后,那一整个晚上,我都没有再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