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激情

 



可以這麽說吧,他或許是世界歷史上最爲人們所知的真實人物,他的生活和教誨對衆多信徒的影響無法估計,可是人們對他的生平卻知之甚少,眾說紛紜。他的出生日不詳,出生的確切年份亦不詳,出生地點也有爭議。他的幼年生活充滿驚險,行蹤成謎的十七年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說他到了東方。成年三十嵗以後開始傳道,帶領門徒進行了三年廣泛的遊歷後,回到猶太人的聖殿耶路撒冷,渡過他在世的最後七天。他是基督耶穌。


雖然聖誕節在馬來西亞是全國公假,任何一個基督徒都會告訴我們耶穌受難日和復活節在基督世界裏卻更爲意義深遠。剛過去的耶穌受難和復活節裏,馬來西亞的基督和天主教徒和全世界的信徒一樣,到教堂參加彌撒,禱告、懺悔、祈福,等待天國的佳音。傳統基督宗教藉著耶穌的被釘在十字架,強調了基督對我們原罪的救贖,而耶穌復活的意義在於信主得救,肯定了人們肉身毀滅後的靈魂永生和最後審判。《基督的最後七天》的兩名宗教研究教授卻認爲,大家都對以爲自認知之甚詳的基督最後言行,其實一無所知。


《基督的最後七天》講述耶穌最後一周的經歷。在基督教禮拜儀式已經將聖周簡化到只剩最後三天,並將棕櫚日改名為受難日的今天,本書作者希望能藉著重新按照時序先後,還原那個時代的歷史背景,闡明耶穌在最後的七天裏的一言一行所帶來的當代政治意涵。因爲如果不明白耶穌的最後七天裏發生的每一件事,我們很容易以爲耶穌的死是神意的必然而不是人爲的不可避免。這不僅僅會削弱甚至會否定耶穌死亡的意義,也會進而影響復活的意義。本書作者認爲錯誤的解讀這段歷史事件,不僅引起神學反猶主義,還會讓人們以自我的焦慮與偏見為中心,只在意于自我的救贖,無法完成個人的轉化。


耶穌所處的時代是古代與前現代(工業化以前的農業社會)的轉換時期。彼時,耶路撒冷從大衛王和所羅門王以降,已經作爲猶太民族的聖地已經有一千年了。到了公元一世紀,耶路撒冷卻已經落入羅馬帝國的掌控中超過了五十年。廢黜猶太君主國之後,羅馬帝國透過猶太大祭司、聖殿和以聖殿為核心的地方貴族進行統治。當時的社會統治系統有三個主要特點。其一為政治壓迫,社會由少數有錢有勢的菁英統治貧苦的多數人 。其二為經濟剝削,透過有關土地擁有權、課稅和勞動契約把財富集中在少數有錢有勢的人手中。其三為君權神授,以少數人的既有權利來自上帝的授予,合理化不公的社會統治系統。耶穌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下,起而反抗社會的不公不義。


本書作者認爲耶穌的最後七天不是悲情的受難記而是一個激情的政治事件。耶穌最後的七天裏的一言一行都指向人們理應站起來,非暴力的追求人世間的正義。書裏列述的例子不勝枚舉。聖周的第一天騎驢進城是一種向當權者的謙卑示威。耶穌說“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不是說政教應該分離。事實上,整個人間都屬於上帝。{大地和其中的一切都屬於上主。} 〈詩篇〉241。所以言外之意,沒有任何東西屬於凱撒。耶穌以五餅二魚喂飽所有人而非讓糧食從天而降是隱喻資源如果公平分配必定綽綽有餘。耶穌在當時界線分明的社會裏和大家一起用餐在於人皆平等,具有包容的涵義 。耶穌說餅和酒象徵他的身體和血,讓大家去吃去喝,在於他邀請門徒和他一起經歷為追求公義從處決到復活,從死亡到新生的過程,在於要他們參與基督,而不是由基督替代。


耶穌的首要激情是上帝的國,而上帝的國是正義的國。這個世界屬於上帝,耶穌為眾民在這個世界中謀求公平地位,以體現上帝的正義。然而耶穌的非暴力正義最終還是死于暴力的非正義。但是耶穌的死不是神的意旨,耶穌的死在於他在一個吃人的體制下,勇而站起來反抗執政當局,背起十字架,與當權者針鋒相對。耶穌曾經邀請他的門徒和所有人隨他站起來,卻沒有多少人響應。耶穌要的是衆人的參與不是耶穌作爲衆人替代性的補償。復活節的意義,在於如果沒有復活節,那麽十字架代表的就只是痛苦與恐怖,因而我們會推演出一種恐怖神學:上帝審判意味我們應該受苦,但耶穌代我們赴死。上帝可以放過我們,是因爲耶穌為我們的罪惡做替代性的犧牲。按照本書作者,復活節作爲受難日的翻轉,其真正意義在於上帝為耶穌平反,肯定他對上帝的國以及 上帝的正義所付出的激情,並且對殺害耶穌的權利說不,否定在我們這個世界上仍然隨處可見的強權。本書作者認爲,我也深表認同,聖周帶給我們的啓示應該是我們需要個人和政治的轉化。起來,付出熱情和激情,不畏強權,追求我們周邊社會的公和義。


{上帝對摩西說:“我是亞伯拉罕的上帝,以撒的上帝,雅各的上帝。”意思是說,上帝是活人的上帝,不是死人的上帝。你們完全錯了。}       〈馬可福音〉1218-27

收書二記–尋書年代


近黃昏時,書屋來了一個大男孩,才拉開門,一邊脫鞋一邊迫不及待高聲詢問‘有數獨的書嗎?這一區走了好多間書局都找不著,賣文具的居多。’按照大嬸的描述,她當下應了聲‘有’,好整以暇從一抽屜的特價書裏掏出一本《數獨》遞給大男孩。大男孩滿心歡喜,完全沒有環顧四周高至天花板的書架和書架上各種形形色色的書本,自顧兒匆匆忙忙付了錢,旋風也式地穿鞋開門離去。“好比到藥房買葯,快而精凖。”這是大嬸的戲謔之言,雖然我很容易就看出大嬸對這回賣書記是很有滿足感的。


一間稱職的書店說到底就是簡簡單單地把對的書交到對的讀者手中。可是簡單的事情卻並不等於是容易的事情。在這個每個人都有話要說的年代裏,出版業蓬勃發展,不說其它語文書籍,就中文書籍而言,兩岸三地一年出版的書刊就有數十萬種,馬來西亞自身的中文書刊每年也有一、二萬種。這麽龐大的書產業本來應該更容易喂飽大衆讀者的不同胃口,可是因爲書本的汰換率太快,以至於一本書才上架不久,還沒有機會面對自己的潛在讀者,就已經下架了。


初開樹上時,朋友、工作夥伴、以至於遠親近鄰都來道賀,然後也總不忘帶上一句:你們有這本或那本書嗎?。“抱歉,自然相關的書有一個專櫃,香港中草藥的書我們卻沒有。”“嗯,食譜大衆書局有很多而且實惠,我們有的是飲食文學。”“Body Language嗎?這裡剛好有一本早期翻譯版本《身體語言》,不曉得適合嗎?”“對,有魔戒三部曲套書,很抱歉沒有魔戒前傳《哈比人歷險記》”“‘在路上’的主題書,從朱自清的《歐遊雜記》到舒國治的《流浪集》,還有奈波爾、卡爾維諾、狄波頓,甚至有切.格瓦拉的《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可是歐陽林的絲路旅行還沒有機會收到。”“陳大爲的詩集?有《盡是魅影的城國》和《靠近  羅摩衍那》。沒有更早期的《再鴻門》。”凡此種種,以至於有一段時間一旦有人詢問某本書時,自己總是戰戰兢兢,唯恐讓又一名讀者失望了。


這個世界還真的是有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書。不僅有,而且有人讀,甚至還有人收藏。法國符號學大師,《玫瑰的名字》作者,安伯托.艾可收藏的書有一個有別于人的明確方向,就是專收神秘學與錯誤學的藏書。換句話說,他的書架上聚合了歷史上西方世界的所有荒唐想法。“托勒密弄錯了地球的運動方式,我有他寫的書;伽利略說的才是對的,可是我沒有他的書。”另外,艾可還有一本一八六九年出版的關於剔牙棒的缺點的書和一本一位叫艾可邱爾寫的關於以木樁戳死人的各式各樣行刑的技術的書。這麽說起來,書屋畢竟是幸運的。至少,還沒有人拉開門鞋子沒脫就高聲詢問,有沒有一本像是《三輪腳踏車對善良風俗的影響》或是《德國種族的糞便過剩》這樣的書。


這是一個尋書年代。實體書店作爲衆所認同的夕陽企業不僅僅是因爲網路書店和電子書不斷地侵蝕飽和的書業版圖,也在於實體書店因爲實體空間的限制,根本不可能提供所有書種給各類讀者。馬來西亞商務印書館的宣傳語‘為好書找讀者,為讀者找好書’在描述一本書和一個人的關係裏還真是言簡意賅。


一間小書屋該何去何從呢?《書之愛》作者王強說,他對他的理想書店的新感悟是書店于他曾經是抽象出來大寫的人,是群體的人,而如今則是具體化了的人,是個體的人。因爲是個體的人,所以必須有個性,甚至可以有癖好。書屋會竭盡所能為讀者尋書,與此同時,書屋會依然故我,有一個自然相關的專架,也會有一堆有關於書的書。如果往後有一兩個來訪的讀者記得曾經有一段凝固的時間,書屋裏淡黃的燈光和書架上不經意翻開的書本把他們一下子抛進了深邃的思想和無盡的歡樂裏,那就是我們所要築起的書的王國。

九把刀的 I fuck you


從前在楓葉國讀書的時候,夜間最喜歡的電視節目就是沒有禁忌的情色節目和深受美普羅大衆喜愛的脫口秀節目(talk show/stand-up comedy 。脫口秀在西方淵源流長,與中國的相聲表演有異曲同工之妙。節目經由精英團隊精心策劃,再由主持人或諧星,運用嫺熟的語言修辭技巧,針砭時事,或譏諷或評論或調侃,讓觀衆在無可奈何的生活裏,哈哈大笑,完成情感的抒發儀式。然而,我們也常常發現,當主持人遭遇冷場時,或其言論引起異議挑戰時,或需要避重就輕迴避觀衆提問時,甚至需要快速逗笑把全場調動起來時,主持人往往就訴之于幾句咒駡,抛出幾句‘幹’(或‘幹你娘’),然後再説幾個生理笑話(屁啊尿啊屎啊性啊),在全場哄堂大笑中,蒙混過去。


九把刀在其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票房賣得滿堂紅說,‘他酝酿电影就是为了要完成那最后拍摄的十分钟’。是的,觀賞這部電影後,還真的讓我感覺到,除了最後十分鐘,其電影裏堆砌的故事、笑點、情節還真的是乏善可陳。說其乏善可陳不是在于電影裏充斥不需要思考的髒話和有關于性的情節,而在於這些情節的背後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欲擺脫既有社會對性別關係的論述盲點的努力,也在於九把刀選擇了簡單的道路,以嘲笑、揶揄弱勢群體博取大衆的歡喜。在堅硬的墻和雞蛋之間,他選擇了墻。


髒話背後還會有什麽思考意義嗎?露絲。韋津利是澳洲的一名語言學家。她在2004年寫了一本談論粗口、詛咒、髒話的書《髒話文化史》。此書非常有趣。首先它肯定了髒話,論述了髒話在特定脈絡的三種意義。其一是清滌作用(catharsis) 。人們不小心踢痛腳趾頭時都會不由自主,近乎本能地罵一句粗口,這是一種發洩過多緊張精力的本能方式。其二是惡意的詛咒(aggression)看上的停車位被人蠻橫的搶走了,人們會咬牙切齒地罵一些難聽詛咒的話。這其實和一些人虔誠祈福時,沒有本質的差別。都是在無法控制生命的這些那些事件後,轉而祈求超自然力量,撫慰心靈。這種咒駡首要條件是咒駡者和被咒駡者必須擁有共同文化或教會規定或俗世法律建構起來的禁忌,人們才會感受到咒駡詞的象徵力量。罵我PKHKC不會惹惱我因爲我壓根兒不相信單凴這句咒駡詞會有什麽不幸的事會降臨在我或家人身上。我的認知是PKHKC只是一種對我極度不滿的情緒表達。其三是擁有社交功能的咒駡(social connection)。碰上久違的朋友人們有時會說,‘你這王八蛋這幾年都到哪兒混了。’這種咒駡沒有貶義,甚至常常用來加強關係,劃分自己人和他人。


九把刀電影裏出現了數次的‘乾、‘fuck’ , 在不同的情節裏其實都運用了以上三種的髒話意義。Fuck 其實是一個‘很好用’的詞。它是其中一種最常用的英文咒駡語。其本身不僅是一個冒犯語,它還提供了許多的衍生用法,和其本來的髒話意義或詞義都沒有任何關係。露絲給的例子很多,我自己本身喜歡用的有,fuck off(滾開),fuck up(搞砸),fucking around(鬼混),don’t fuck with me (少惹我),I’m fucked(我完蛋了)和作爲副詞用的 fucking ridiculous(太離譜了)。九把刀的電影裏用了什麽呢?男主角和鄰人在對駡I fuck you以後,提升到了I fuck your mother 在露絲的跨文化髒話研究裏,她發現幾乎所有地方都會拿母親做標靶。爲什麽會這樣呢?一個讓我 信服的解釋為,一個女人、一個母親,她是權社會被物化了的男人的財產。她的價值也僅僅在於其貞節上。所以各民族間,最惡毒的話語莫過於一個男人侵佔了另一個男人的資產,而他的資產就是女人。九把刀在其電影裏使用髒話時不會有這種深沉思考,不會有I fuck your father,因爲髒話的運用在其電影裏只是一個過場的笑點。


〈那些年〉徹徹底底是一部迎合主流觀衆的電影。‘四腳獸’是一個笑點(可憐了彩虹性別學會的努力)。男主角不管如何愛自慰如何喜歡看三級片,女主角不管如何更換男朋友,影片不會有牽涉兩人情慾的情節。因爲我們被教導聖潔的愛就是沒有性的愛,是社會唯一合乎法理浪漫的愛。小胖賺到了因爲只有他牽到了女主角的手。因爲父權社會要求男人,而且鼓勵男人展現對女人(準確的說,是女體)的高度性趣以證明自己是男人(注一)。主角的最終幸福歸宿是嫁了一個愛她的男人。將自己安頓在家庭堡壘,果真從此過著如童話般、幸福快樂的生活了嗎(注二?)。


是的,我誤讀了這部電影。只是,除了誤讀,這部電影我又還能讀到些什麽是我不曉得的呢?


 


注一     豪爽女人:女性主義與性解放》- 何春蕤

注二    《女性迷思:無名的問題》 蒂。傅瑞丹

收書一記


前些日子到產業代理經紀的朋友處收書。書有十數箱,藏在小雜貨店的閣樓上。書的主人說是結束了這裡的工作,轉換跑道,舉家遷往新加坡發展。之前把小店租給我的產業代理經紀就曾經和我提起這位書主人,專業人士,遊歷四海,在汶萊、上海都待過一陣子,囤積了好一些藏書。此次離開,放不下的就是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書籍。我和書主人聯絡上的時候,書主人已經人在新加坡了。書主人聽聞本地有人計劃開一間二手書店,欣慰自己的藏書或有一個比廢紙厰更好的落腳處,和我約了一個日子,徑自從新加坡回來處理書本。


我在小雜貨店的昏暗閣樓上翻閲書本。雜貨店是書主人的岳父母開的,開了數十年,女兒女婿離開,老人家卻留下來堅守。產業代理經紀告訴我,前些時候,小雜貨店入賊,損失或許不多,卻堅定了書主人離開的決心。我一箱一箱的把書往下搬的時候,書主人和產業代理經紀在小角落聊天,書主人從書堆裏隨手翻出一本書,就聊起該書了。‘馬哈迪寫過一本《馬來人的困境》,對吧?有個華人也應該書寫了一本《華人的困境》。不過這本書卻不為大多數人所知,聽説作者還被内政部召見呢。’我深呼一口氣,雖然說這個把月以來,我少說也扛了將近百箱的書本上樹上書屋,可是在這樣一個晦溼的小空間裏,還是讓我汗流浹背。“這本美國國家地理雜誌是外太空探索紀念號,還備有能閲賞3D圖像的 鏡片呢,當時可是嶄新的技術嘗試啊。”我拍了拍手中的灰塵說,“是的,其餘那幾箱雜物,我當然一併為你處理。”心中對書主人早已油然伸起敬佩之心。


其實,會找二手書店服務的書主人都是一些愛書人。他們幾乎都是出於希望書本能有個機會再找到新的書主人願意擁有它翻閲它珍藏它。畢竟,每本書和自己都曾經有過一段獨一無二的故事。因爲故事不僅僅是存在書本裏頭,故事從書主人邂逅某一本書之際就已經開始了。人與人相識需要緣分,人與書本又何嘗不是呢?然而正如世間的紅男綠女,緣分總有盡滅之時,如何處理留不下帶不走的書本就成了愛書人念玆在玆的首等事。我回到書店,一本一本檢視書主人的藏書,翻閲、分類、擦拭、標價、上架。書主人在每本書的扉頁上都細心寫上自己的名字,何時購書,甚至於購於何處都一一詳列。在如今人們看電影都選擇3D電影,看書選擇沒有紙質感的電子書當代裏頭,能認識這樣一個知道書重視書呵護書的書主人還是讓人感到開懷的。


書主人的書都是一些什麽書呢?我整理出一批馬來西亞政經社科的書籍,不無疑問的想知道書主人爲何選擇離開。書主人長嘆一聲,說:誰會想要離開,還不是爲了孩子的教育。


我離開小雜貨店時,瞄到了一箱書主人留下要帶在身邊的書,是另一箱更珍貴的早期絕版關於馬來西亞方方面面的書。我不知道書主人是爲了帶走記憶,還是要為記憶常常保鮮。我倒是告訴書主人,希望有一天,書主人能與孩子回來,在我的小書店喝咖啡聊書本,或者我們那時會是聊一本叫著《馬來西亞人的困境》的書。

白屋書坊


或許,有人會說這不是一個好兆頭,可是這個星期一我在產業代理公司的冷氣辦公室裏簽下一間位于沒有人潮的商業店屋的一樓小單位的租約時,我其實是在想著白屋書坊的事。


成立于1987年,位于吉隆坡蘇丹街的雪蘭俄大廈内的白屋書坊,過了今年八月將會結束營業了。很多人或許不曉得白屋書坊,詩人陳耀宗于2006年曾經在東方日報發表過一篇名為《吉隆坡書店素描》的文章也誤以爲白屋書坊僅僅是一間售賣佛學書籍和器的書店而略過不談。誠然,白屋書坊作爲马来西亚吉隆坡第一间佛书专卖店,給人的印象似乎和離茨厰街不遠的文殊書屋和各州各地都不難一見,慈濟人的靜思書一樣,都是宣揚佛法佛愛的非營利佛教組織。但是事實上,白屋書坊的不同不單是其同時也是藝術人文書店,而且,白屋書坊同時也是馬來西亞雖然或許不是碩果僅存,但估計也是寥寥無幾,背後沒有財團沒有專業團隊,由個人獨資,小本經營的獨立書店


我的白屋書坊記憶其實也只有前兩年在吉隆坡生活時,一點一滴拼湊而來。在蘇丹街的雪蘭莪大廈裏,乘搭扶手電梯上一樓又一樓,在電梯口不期而遇的就是這麽一間小書店。門口上挂著一招牌,粗體毛筆字,書‘白屋書坊’。書店、書行、書局、書館、書屋、書坊;唯有書坊舊時意指製造生産發行書籍的場所,而不僅僅是販賣書籍的銷售單位。白屋自稱書坊有其歷史原因。她的姐妹機構,十方出版社八十年代首先出版了一系列繼程法師的佛教叢書,然後緊接著推出了十方文庫,攬括了當時一衆年輕文人,由白屋書坊全權發行。二十幾年過去了,十方文庫的第一本書,《等一株樹》的作者,傅承得,在得于出版了其人生第一本書(雖然只是報章專欄結集)的十年後,也創立了大將書行,如今更貴為本地文化界名人,深受文人敬重。十方文庫的第二本書,《大學生手記》的作者署名瘦子。瘦子何許人也?瘦子其實就是如今創立了紅蜻蜓出版社,每本書都有幾萬銷售量,風靡校園青少年的許友彬。白屋書坊為了進一步推動當時的讀書及寫作風氣,還設立了白屋讀書會,扶助初初寫作的文友,鼓勵大家在文學的領域裏更上一層樓。


我初訪白屋時,一切似乎回歸雲淡風輕。書店進門處,首先是一墙排列整齊的佛教書籍,書店很小,裏面隔出了一間小房間,主人是懸壺濟世的中醫師。我從來沒有搞清楚醫師是不是同時也是書店老闆,或是其實是屬於兩個不同單位。左轉深入,左手邊是一些佛教專輯、佛教雕像和器物以及一張小桌充作櫃檯。過小桌後就是高至天花板,呈凹字形排列,擠滿了書本的書架。活動空間很小,走道很窄,可是書店自有其書香。我記得我在這裡找到過已經絕版了的阿保美代的自然心靈漫畫,也在這裡買到香港文學研究出版社早期出版,陳映真的《唐倩的喜劇》,還有那精美的臺灣《藝術家》月刊在在地展示書店主人的品位。我常常揣想,書店男主人正業是醫師,開一間文學小書店讀書補理性思維之不足。書店女主人是藝術工作者,或是藝術係畢業,開一間小書店小資小調地悠閒過其無爭生活。


我簽下租約的時候,想的不是要開一間達到白屋高度和深度的書店。我只是讀了白屋的收盤啓事,暗許,往後到了結束的一天,無以多言,能夠有白屋的瀟灑。


 


附:


收盘启事

敝书坊多年来承蒙佛教界、各位法师、佛友、 文化界朋友们的多方面支持,才能年复一年,经营至今,实属不易,然因缘了尽时,也得有结束的一天,可以这么说吧,作为雪隆区的首间佛教文化书局,白屋书坊扮演了它的历史性的角色,遗憾在所难免,然而,缘生缘灭,世事原本如此,也就无以多言了。谨此感恩各界多年来的支持与爱护。

敝书坊将营业至15/8/2011,过后即准备收盘,期间提供30~50%的清货优惠,希望大家踊跃前来购买,谢谢大家。

白屋书坊

同仁敬启

還是從林沛理的香港說到馬來西亞


香港你還剩下多少   林沛理   次文化堂   2007年7月初版


 


 


一本好書讀了再讀總是有所啓發。一本好書說了再説總是能為人們帶來思想激蕩。今天我還是要從林沛理的《香港你還剩下多少 》說起。


人們說,香港特首是個不好做的位子/工作。你必須搞好香港的經濟,滿足人民的生活/人文要求,卻又必須顫顫驚驚可別什麽時候不小心踩著了中央政權的尾巴而招來一陣打殺。現任特首曾蔭權零七年競選連任時親手寫的競選口號為〈我會做好呢份工〉,林沛理認爲這暴露了曾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仕途主義者’。什麽是仕途主義者?基本上,這些人在工作上以追求自身的專業發展為自己人生的唯一目標。他們不思考、不計較道德對錯、不知道也完全不理會他們做的事/工作的目的和意義。撰寫如今已是政治理論學經典,《極權主義的起源》的原籍德國的美裔猶太人,漢娜。阿倫特于一九六三年到耶路撒冷,報導在二戰屠殺猶太人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納粹分子艾克曼的審訊時,驚訝地發現艾克曼並不如想象中是一個嗜血的殺人狂魔。艾克曼處死了數萬名猶太人,但他一點也不邪惡。簽下處死令時,他的腦子只是在想著該如何以最有效的方法最實惠的成本最快速的時間完成工作。需要多少火車車廂把猶太人運到集中營?行程需要多少日子?一次能夠處死多少人?處死後該如何處理堆積如山的屍體?他服從命令,盡忠職守甚至超標完成賦予他的工作。審判中,他申訴說他只不過是一個大體制下的螺絲釘,“艾克曼確實沒有任何動機,除了一心向上爬之外。”阿倫特在艾克曼的身上發現了極權主義得以存在的基本要素:官僚主義和仕途主義下的平庸無奇之惡。


七零九後,首相第一時間恭賀大馬警方行動迅速有效率,縂警長也聲稱警方依法完成工作。我們看不到任何在道德和政治上的思考和省思,只是按照上面的指示辦事,沒有感情、沒有思想和悔意。他們一心一意,只為了‘做好呢份工’。這其實才是事件後衆多議論關於‘聚會人數有多少?警方行為是不是粗暴?老婆婆精神可嘉…..甚至有些人把事情的焦點牽引到『杯葛中文報吧!某中文報的標題傷害了我們爲何重要爲何不是模糊焦點爲何不是枝枝節節的真正理由。淨選盟的八大訴求,淨選盟集會的初衷不僅僅是要求選舉改革。如果只不過是要政府回應和同意訴求,搞什麽集會嘛,就如衆多政客所說,把寫下八大求的公函呈上去,或是搖一通電話,或是發一封電郵甚或飛鴿傳書,然後靜待佳音不就可以了嗎?誰又願意冒著遭拳打腳踢水炮催淚彈以及被逮捕的危險而走上街頭呢?淨選盟的八大訴求和人民走上街頭說白了,就只是在一個已經不公不義,已經不被回應下的社會,人民要求選舉乃至社會當然包括國家的公平公正公義啊!


林沛理在其〈傷城——尋找香港失落的香港性〉一文裏提到了香港中環天星碼頭遷拆重建和‘集體回憶’,說回憶是有它的集體性和社會性的。然而,所謂集體回憶,不論是文化傳統/遺產,還是大家一起經歷的歷史/文化事件,它的重要性、歷史和象徵意義,往往是被建構,甚至虛構出來的。在這個建構/虛構集體回憶的過程中,傳媒扮演的是何其重要,甚至是決定性的角色。它從社會紛亂蕪雜的各方論述中,選擇性地抽取一些特定的人事物,並將其與社會的發展、理想、核心價值和未來聯係起來。這同時也塑造了人們,尤其是不能不曾親身參與的人們對事件的集體回憶、態度和想象。林沛理在評論《蘋果日報》時說,一份〈普通人報紙〉的投資者、管理層和編輯部的最大挑戰是怎樣不至於剝削和操縱讀者。因爲大部分讀者都是沉默、被驅使和被動的。對於自己不能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也就只能象海綿般吸收媒體所餵養的一切有益和無益的奶水。媒體把讀者看成什麽?消費者、經濟人、無知者還是一個公民社會的成員。當主流媒體沒有本著〈立足誠信〉客觀地、真實地、完整地報道事件,這不僅有違傳媒的職業操守和媒體功能,把讀者/人民當傻瓜;如果還忽視其他人論述事件的枝枝節節的意義,漠視事件的〈情義相隨〉意涵,這就不僅僅是合理化社會掌權者在集體回憶裏對弱勢社群的欺壓,而且其本身同樣是一種霸權的行使和運作的合謀者。


馬來西亞,你還剩下什麽?七零九後,我們很欣慰,我們知道,我們還有一群不少的公民懂得自身的公民權利。他們不畏強權,他們懂得自律。他們愛好和平,他們沒有訴諸暴力。他們團結,他們不分彼此,不分年齡膚色信仰階級。他們自信、高貴,他們沒有自卑自憐。他們不往錢看,不自私自利,他們追求社會和國家的公平公正公義。而且他們當中很大的一部分,還很年輕。謝謝你們。


 


(而主流媒體,你們剩下的或許就只有〈文藝春秋〉和各種名目的副刊吧。

從林沛理的香港說起–馬來西亞,你還剩下多少

香港你還剩下多少   林沛理   次文化堂   2007年7月初版


 


 


新近讀了一本香港文化雜誌《瞄》總編輯,《亞洲周刊》專欄評論家,林沛理的香港文化論著,《香港你還剩下多少——香港例外主義之死》。書裏從香港電影的衰敗到《蘋果日報》和狗仔隊;從粵語流行曲到無俚頭文化;從〈只要法律允許,怎麽搞都可以〉到所謂的〈市場萬能論〉謬思,林沛理描述了衆多評論者和學術者詮釋香港故事的過程中被權宜地忽視掉的香港人的體驗與感受。林沛理說的香港例外主義建基於香港的殖民現實有別于其它後殖民國家,甚而可以說幾乎顛覆了所有的殖民理論。因爲香港不同于其它前殖民國家是經過了抗爭、遊行、示威、不合作甚至是暴力衝突和流血之後,從英國管治下解放出來。圍繞九七的,是對殖民宗主的感傷、緬懷、不捨和對前路迷茫的情緒。這就和薩伊德的東方主義學説的後殖民主義理論的一個基本假設不符:你不是殖民者就是被殖民者,而殖民者是永遠的壓迫者,被殖民者則永遠是被壓迫者。


然而說香港是一個孤例卻並不盡然。馬來西亞六三年成立的時候,就是協商的成果,沒有經過多少和宗主國家的衝突。我們不是和宗主國分道揚鑣,而是很樂意地延續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對等關係。今天,權傾一時的政客和富甲一方的商賈已經取代了馬來亞總督和東印度公司成爲了殖民者,最高元首和蘇丹群取代了英女皇和英國皇室成爲了我們的效忠對象,而我們,我們這些百姓,當然也緊守本分繼續維護社會和諧,扮演奉公守法的一等良民。


在林沛理看來,香港作爲一個與衆不同的後殖民地,塑造了香港的獨特城市性格,以及香港人自覺與衆不同、不受任何歷史規律約束的例外主義心態,從而對香港的社會、文化 和經濟發展產生了深遠、決定性的影響 。遺憾的是,我們,馬來西亞卻在協商精神下依然墨守成規,從來沒有抛下殖民的歷史包袱。四月二十九英國威廉王子和凱特的婚禮被英國標榜為世紀婚禮,經由現代航天傳播技術向全世界發送,傳送英國的美好生活和價值觀,也激起了衆多往日大不列顛帝國的後殖民國家的殖民情懷。我國首相在國會笑說當天不延長會議,他如全民百姓,都迫不及待地要收看直播。背後的潛對白卻是對神聖化後的皇家/階級統治的正當性給于合理化和美好化。如此看來,香港前一個星期在特別行政區政府和紅衛兵眼皮下的七一遊行走得何其自信。而加拿大這個星期對王子夫婦首次官訪的異議聲音也何其悅耳。


隱士型讀書人,美國的寒哲在其《西方思想抒寫》裏批評如今詭辯術橫行當道,是‘空洞、抽象、毫無生命的智力遊戲。’衍生于修辭學的雄辯術本來是一種演説的技巧。柏拉圖和亞力士多德運用辯證法尋找真理,運用修辭法交流真理。我們可以從中知道真理,唯有真理,才是討論的主題。今天,更多的人卻運用修辭法修飾語言,吸引別人的注意力,運用詭辯術于舌戰,而討論的主題卻從來不是主角。林沛理說臺灣龍應台或許是兩岸三地最厲害的修辭學家,說她在二零零六年發表的《請用文明來説服我——給胡錦濤先生的公開信》將公共知識分子對共產政權的批評改篇成一個文明同路人對一個文明的陌生人的發言與提問。藉著題目的所有關鍵字眼——‘請、文明、説服、先生、公開信’意指她自己來自經過進化的人類文明社會,讓她處於不敗之地,因爲她從一開始就與文明站在同一陣綫。


這類修辭口吻我們其實還聼得少嗎?《遊行自由與法治》把遊行自由和法治對立起來 。林沛理批評香港例外主義衍生出來的經濟放任主義每回把經濟搞砸了就祭出‘積極不干預政策’其實是為‘只要法律容許,怎麽搞都可以’的經濟現實提供掩護。這和‘只要法律不容許,如何通情達理都不可以’有異曲同工之妙。可是,問題是,社會真正的核心價值在於法律應該服務于人民,而不是人民服務于法律。這無關違憲,無關違法,甚至無關法治與否。我們說的是一個國民的公民權利,一個人的基本人權。


在〈《蘋果日報》的香港價值〉一文裏,林沛理肯定了這份報章的功過。《蘋果日報》令狗仔隊文化、名人文化、反智文化 和消費主義在香港建立霸權但它同樣的站在老百姓立場對抗惡勢力、大財團和政府。這可比〈立足誠信,情義相隨 〉麻痹老百姓更接近于〈給無權無勢者權利,給無聲無息者聲音〉,一份有品格報章作爲三權分立下的第四權所應扮演的角色。


在所有的香港文化論述中,最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香港的〈市場萬能論〉。經濟學本來只是社會科學的一門學科。其作爲一門學科,研究的是人類在相對資源匱乏的時候所作出的選擇。經濟學是人類文明社會發展中的重要一環,卻從來不是全部。今天,經濟學卻一躍龍門成了人類所有社會行爲的目的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商家的利益、金錢的利益、經濟的利益於是和權利糾纏一起,卻無視社會的其他需要。所以,林沛理說‘往錢看’造成了一個私人產品豐盛,公共產品匱乏的扭曲社會。


林沛理引用美國評論家蘇珊。桑塔格所說的‘清澈、亮度和透明是評論最可貴的價值’來説明我們必須抛開所有理論的包袱和功能性的計算,才能感受和體驗評論/故事對象的本質。在他聼過的所有香港故事中,他說,最缺乏的就是這種清澈、亮度和透明。


是的,清澈、亮度和透明是一切一切最根本最可貴的價值啊

一月讀書小記


新年伊始,本來就給自己下了每天要讀書要說說書的目標。轉眼一瞬已是三月天,卻只胡混發了三篇圖文,還真是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大嬸的錯愛。勤有功,戯無益,久沒寫字,寫來還真是字字艱難,句句兢兢克克啊


 


1      見素小品     張景雲     燧人氏     200110月初版一刷


很高興開年讀完全的第一本書是張景雲先生的這本小書。自從大嬸去年給我帶回先生的人文隨筆《雲無心,水長東》,我就完全折服拜倒在先生的褲襠下。先生對社會文化當代思潮歷史演變或評論或剖析,行文流水簡潔,思維清晰。更難能可貴的是先生的筆調不似當下報章大多數的社會文化評論者般,揶揄嘲諷,嘩衆取寵,對某個現象某件歷史事件沒有通徹了解更沒有同理心卻又妄自發言。見素小品是抒情小品,寫先生的生活,先生的家人,先生生命裏記得的,或是一些漸漸淡忘的小事。讀隨筆讀其人的思想體系;讀抒情小品又更能讀出其思想體系的濫觴。先生說自己讀書‘于學無所不窺’,無他,志在‘了解世界’。這句話是我頭上的指路明燈。先生二十五年前也說了,學術是世間頭等虛榮而滑稽之事。我也深表認同。不是說學術研究不好,只是讀書研究不需要被供上神台,不需要一再強調書中自有美嬌黃金。讀書,只是,喜歡就好。


 


2      一面追風,一面追問     俞曉群     網路與書     20087月初版一刷


作爲中國大陸中生代出版人,俞曉群這本書很好地概述了中國大陸近二十年書業與人物的軌跡。他自比唐吉訶德,高呼唐吉訶德精神萬歲。俞曉群認爲搞出版業必須要有夢想,不畏不合時宜,甚至可能被人譏為抱持偽騎士精神也必須固守出版人為文化播種者的使命。他談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商務印書館耗盡無數人力財力編的〈漢譯世界學術名著〉,也提到了八十年代三聯書店的〈研究者叢書〉,然後也就有了自己九十年代靠著教材書籍起家發跡,然後以書養書,出版了一大批大型文學叢書、套書、全集。在馬來西亞,我想到了我們曾經有的友聯,然後短嘆一聲,如今,我們的唐吉訶德在哪裏?


 


3      女人的世界史     羅莎琳。邁爾斯  (刁筱華 譯)     麥田出版     20065月二版一刷


正如政治諷刺小説《動物農莊》的作者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所說:“誰能控制現在,誰就能控制過去。”爭取歷史詮釋權不僅披露非主流不爲人知的故事,也牽涉到對當權者權利來源的合理性,以及其權利運作之正當性的反思。作爲比非洲黑奴和美洲原住民更龐大的弱勢群體;事實上更準確的說法為,作爲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任何一個地點最龐大的弱勢群體——女人,也該是時候擁有自己的歷史——女人的世界史。本書作者,英國牛津大學畢業,芳年二十八就成爲了英國最年輕的治安法官,同時著有《女人與權利》(Women and Power)和《男性的儀式》(The Rites of Man),從社會、政治,甚至生物學上重塑女人的歷史,讀來不僅激蕩思想,更開闊了視野。


不同于人們普遍地以爲,早期人類最主要的食物來源,不是游獵,而是食物採集。美國知名已逝歷史學家,斯塔夫裏阿諾斯(L.S.Stavrianos) 在其著作,《全球通史——從史前史到21世紀》(A Global History)就明確指出,多由女人從事的食物採集佔了一個家庭或一個村莊七十巴仙的食物來源,維繫了一個部落的存。本書作者從而論述,原始女性從食物採集發展出衆多活動、技能與工具更大大地推動了人類文明。在作者看來,男人在游獵上的合作需要社會聯係和組織技巧因而推動了人類演化史上腦部複雜發展的學術論述,也沒有女人天生的生育職責在演化史上重要。因爲餵養一個嬰孩,一個利維坦(Leviathan,《聖經》中的可怕大水怪。創作《利維坦之書》的作者Peter Blegvad語)顯然地更需要能夠處理複雜的人際與情感互動的能力。在戳破‘男人是獵者從而維持一個家庭的存滅’的神話后,本書作者更大肆鞭撻西方‘女人是由男人肋骨所造,所以附屬於男人’的神學思想。作者論述,就人類細胞構造而言,科學界承認,X染色體是基本的性染色體,而Y染色體為基因突變后的‘破碎而畸形的X性染色體’。女人因此是原初的第一性,是生物基準,男性才是從此基準側生、旁延而出。


諸如此類的爭奪歷史詮釋權的例子還有很多。但是造成女人成爲從古至今最龐大弱勢團體的,我以爲源自于舊石器時代的人口爆炸。當人口增加到土地不能負荷的時候,(每平方英里也只能養活1-2名食物採集者)原始人類從食物採集者過渡成了食物生産者。新石器時代讓原始人類定居下來,食物來源不再著重于食物採集與游獵,而是在於栽培植物和畜養動物。於是,食物變得集中並需要分配。集中於是也便於一個部落對另一個部落的掠奪,分配也就產生了階級。是的,歷史上第一次需要並且仰賴蠻橫的武力時代臨了。男人先天生理上的肌肉優勢終于可以伸展了。女人緊接著就如牛羊成爲了男人的資產。(當然,誰不要一個能夠養育子女並且能夠不斷勞動,又能烹飪食物、裁縫皮革、製造陶器、編織籃子、建造住所甚至煉製草藥以供醫療用途的奴隸。


《女人的世界史》也闡述了隨著時代巨輪的前進,各個時代男人是如何運用新生的思想禁錮女人。從多神教到一神教,男人創造了潘多拉與夏娃。希臘神話裏潘多拉作爲世界上第一個女人打開並釋放了所有罪惡、貧窮、病痛的大甕。舊約聖經裏夏娃引誘亞當吃了知識也是罪惡的蘋果,從而被逐出了伊甸園。女人是原罪,女人是禍水,中西方古今皆然。封建時代,知識的獲取,沒有女人的身影。甚至到了資本主義興起,女人首當其衝,也離開了家園,成了工廠裏沒有名字的一個編號,為帝國的財富,付出了自己。一部女性世界史,在於作者,必須有志解釋和陳述兩個關鍵問題的答案:男人如何成功締造男尊女卑?而女人何以會讓他們得逞?首個問題我個人認爲作者闡述得很好,第二個問題雖然作者嘗試以‘每位女性從小接受男人比較重要的觀念’來解釋,我以爲還有更深層的心理學和哲學層面。畢竟,現今社會,除了原教旨主義社會,誰也不敢說作爲一個男人比作爲一個女人好。(就單從男性壽命比較短這點來説,作爲男人沒什麽值得驕傲的。)一部某族群某團體的歷史畢竟是一部沒有說完全的歷史。正如作者在序言裏最後所說:男女二者對歷史的塑造同等重要,一切未來發展必須從兩性的角度考量。


 


4      推開文學家的門     成寒     天培     20001月出版一刷


作者漫遊全世界,拜訪名作家居住的城市、房子。這類作品國外很多。西西也寫過《看房子》,我還有一本《香港文學散步》。馬來西亞除了有人組團重游了Sybil Kathigasu的《悲憫闕如》裏的場景之外,我們實在是缺少了這類文化旅遊。


 


5      大自然的女兒     凡安古德 (賴慈芸譯)     格林文化     20006月初版二刷


美國國家地理雜誌裏或許沒有人能夠比珍古德(Jane Goodall)更具代表性、更爲世人所知。她在非洲岡貝的持續不間斷幾十年的大猩猩研究贏得了學術界的美譽,甚至被稱爲“界定人類的女人”(The Woman Who Define Man,我喜歡原文英文。Man 也可以解為男人。這是雙關語,對自以爲男人就代表人類帶有竊笑的意味)。這麽說是因爲上世紀六十年代以前,人們定義人類,或區分人類和動物在於只有人類懂得使用工具。可是珍在岡貝的大猩猩觀察中卻發現大猩猩能夠利用長長的草莖伸入小洞裏‘釣’出螞蟻進食從而顛覆了之前的假設。這本書是珍的母親寫得,寫得當然是她的女兒,珍古德,裏面有不少珍貴照片。感動我的是,一個成功的人,不管女人男人,原來還是因爲背後有一個女人。珍的母親,凡安古德在珍還很小的時候,就不顧當時社會的眼光和禁忌,讓珍有自己的一片天空。不僅支持珍到非洲生活作研究的決定,甚至當珍沒有研究同伴不能成行時,毅然離開家鄉志願伴隨珍到非洲好讓其研究能順利展開。誠如珍自己承認,自己從小憧憬非洲,一點都不怕蛇、大蜘蛛,或是危險的野牛,但是她的母親,凡安卻得克服她對這些野外小生物的恐懼心理,學習如何與牠們相處,凡安無疑是偉大的。本書一個隱而不宣的主題是孤寂。珍一個人孤寂地在山上觀察大猩猩;凡安一個人待在大本營裏孤寂地等待女兒的歸來;凡安的母親一個人孤寂地在英國老家不曉得自己的女兒和孫女身在何處。孤寂,永遠是人們生命裏必須面對的人生主題。


 


6      書中謎     雪瑞登。海伊 (陳重仁譯)     時報     20089月初版一刷


讀一本小説調劑。說一個新近喪母的女孩從澳洲最南方的島嶼Tazmania,到北方美國紐約生活的心理成長歷程。這類成長小説很多,不過《書中謎》巧妙地運用了一個失蹤的珍本手稿,砌入了懸疑和推理小説的技巧;小説情節明快,人物刻畫細膩,小女孩從最初以母親的骨灰甕相伴到最終學會放下完成自我成長過程,讓人一口氣讀完。當然,我喜歡這本書是因爲故事的背景發生在一間二手書店。我喜歡小説裏的書店氛圍。喜歡小説裏,一間書店,就是一個世界。